编者按：十年，可以是一段青春，也可以是一场变革的开端。微软亚洲研究院高级研究员、本文作者矣晓沅作为清华大学改革开放以来首位重度残障学生，2015年起投身于多元与包容事业中，从校园社团到微软亚洲研究院，从无障碍倡导到AI技术赋能，一步步将信念转化为行动。十年间，他以自身经历为线索，诠释了何为“微小而伟大的事”。世界仍有偏见的高墙，但总有人愿做那束微光——因为真正的包容，始于理解，成于行动。
这一切始于2015年一个飘雪的冬夜，那是我与邵磊老师的初次见面。蓦然回首，才恍然发觉，自己投身于以“多元与包容”（Diversity and Inclusion，简称D&I）为核心的志愿服务，已经整整十年时间。十年间，无论课业压力多么繁重，或工作节奏多么紧张，我们始终坚持为D&I和残障群体在内的少数群体贡献绵薄之力。驱动我前行的信念很简单：D&I不仅仅是一个标签、一句口号，它是能够改变社会、推动人类进步的力量。值此十周年之际，谨以这篇简短的感悟，回顾过去的旅程，并希望将这份信念传递下去。
矣晓沅在清华校园（2012年）
2015年：起点——认知觉醒与初心萌芽
2012年，作为清华大学在改革开放以后通过高考录取的首位重度残障学生，我告别了南方偏远的小镇，来到了北京。彼时，与轮椅相伴13年的我，视野仍显狭隘，对D&I、无障碍或人权等概念知之甚少。即便如此，在2012年到2015年的大学生活里，社会标签所带来的无形影响，已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记。
在社会交往与日常认知中，每个人都难免被他人与社会贴上某种标签，尤其是残障人士等少数群体。这些标签伴随着刻板印象，渗透到对个体评价的方方面面。从机器学习的角度来看，我们每个人都在不断拟合一个内部分布p(x|a)，其中a是社会标签（如残障），x代表被感知的个人能力。当基于有限且偏见的数据进行“最大似然估计”时，这种分布往往是有所偏颇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认知偏差的形成具有一定必然性与可理解性，却也在悄然间造成了不公平性。正是从那时起，D&I的种子开始在我心中发芽，随之而来的是一份迫切的渴望：即便力量微薄，我也希望为打破这种偏见做点什么。
2015年一个飘雪的夜晚，我获得了清华大学的本科生特等奖学金，成为当时唯一获此殊荣的重度残障学生（这是清华大学的最高荣誉，每年仅授予十名学生）。此后，建筑学院的邵磊教授找我进行了一次长谈。那个夜晚，我第一次知晓全球残障人士约有10亿，其中中国约有8500万；第一次真正理解“无障碍”的概念；更是第一次理解到包容性设计与政策落地实施，将如何帮助构建一个更自由、更开放、更包容的理想社会。正如《世界人权宣言》所言，“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那之后，我决定为这个愿景贡献自己有限的力量。
2015—2021年：行动——躬身实践与薪火相承
2016年，受邵教授邀请，我参与了清华大学无障碍发展研究院的筹备工作，随后又积极参与中国残疾人联合会（CDPF）组织的多项活动。之后，作为联合创始人，我与其他同学共同成立了“清华大学学生无障碍发展研究协会”（THU-SARA），这是中国最早致力于无障碍事业的高校学生组织之一。
2017年，我出任该协会副会长，2018年接任会长一职。即便任期结束，我也一直积极参与协会的工作。协会的使命是汇聚不同专业背景的学子力量，从学生的独特视角出发，将专业知识转化为推动无障碍事业发展的实际行动力，包括设计研究、建言献策等等。我们相信，社会对少数群体的诸多偏见和刻板印象源于认知的匮乏，“不是不理解，而是不了解。不是不关注，而是不知道。”
THU-SARA 在第 15 届中国信息无障碍论坛上发言（2020年）
以“观念无障碍”为出发点，我们在校园内组织了一系列丰富多元的活动，来提升和普及包容与无障碍的理念。从与外部非营利公益组织合作开展活动，到撰写关于清华大学无障碍设施的报告，起草和发布《通用无障碍发展倡议》，组织了残障学生座谈会并为他们的校园生活提供支持。我们还将无障碍倡导从大学带到了北京的中小学，发起了“中国青少年通用无障碍发展倡议”。在这六年里，超过200名学生加入协会。我们在校内外共同组织了数十场活动，影响了数千名参与者，显著推动了校园的无障碍建设。
2018年卸任会长之时，我在述职报告中将我们的努力称之为“微小而伟大的事”。每一份贡献就似一滴雨水，单看微不足道，但汇聚在一起便成了江海。我们始终坚信，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每一次微小的努力都能带来改变。
SARA 历届会长合照（2020年）
得益于这些努力以及更广泛的社会变革推动，如今中国许多大学都能正常录取包括视力、听力或肢体残障在内的重度残疾学生，并为他们提供必要的便利与支持，使他们能够有尊严地自由学习和生活。越来越多的学生（包括大学生和中小学生）也主动投身于包容性与无障碍理念的学习和实践之中。
“无私是这世间最伟大的美德之一。”在这段旅程中，每一位成员的努力都无关个人私利，而是源于对共同愿景的追求：一个更自由、更开放、更包容的世界。正如我在2018年的工作报告中所写：“我们目前所做的还微不足道，但未来我们会做得更多。”令我自豪的是，我践行了诺言，并将这份无私奉献的精神坚持至今。
2021—2025年：跬步之行，真实蜕变——技术赋能与生态构建
2021年，在获得清华大学博士学位后，我加入了微软亚洲研究院，成为了一名研究员。D&I是微软的核心价值观和首要优先事项之一，公司内部的各个组织也在各自推进D&I相关的理念与实践。当时在刘铁岩博士的邀请下，我在入职后的第二个月就加入了微软亚洲研究院多元与包容委员会，将此前我对“无障碍”的关注扩展到了更广泛的D&I领域。此后，我与委员会的同事们还进一步参与了微软亚太研发集团开展的D&I活动。
AI for D&I 项目 logo
2022年底，随着ChatGPT的出现，我们进入到了生成式大模型的时代。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副院长谢幸博士接任D&I委员会负责人后，我们共同发起了AI for D&I项目，核心理念是“成就包容统一，启迪多元思想。”该项目的目标是赋能微软员工，鼓励大家发挥自身技术专长，打造极具变革性的AI驱动解决方案，从而打破障碍、促进协作，并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环境，以此践行微软的使命——“予力全球每一人、每一组织，成就不凡。”
在过去的三年里，我们在公司内外开展了广泛的活动，既强化了多元与包容文化，也在助力构建一个更加包容的环境。
黑客松主题挑战赛：自2023年起，我们连续三年在微软全球黑客松（Microsoft Global Hackathon）中组织了“Hack for D&I”主题挑战，鼓励员工在业余时间探索以D&I为导向的创新，并将技术创意转化为可验证的原型。截至目前，该挑战赛共吸引近300个黑客松项目和数千名参与者，评选出了58个获奖项目。这些项目主题多元，涵盖了：手语识别、文化遗产保护、保护少数群体的声音、轮椅自动导航、身心健康支持、屏幕阅读工具，以及针对老年人的数字健康辅助等。
在微软大厦推广“Hack for D&I”活动（2025年）
左：矣晓沅；右：牛治雄
D&I学习分享：我们策划了多场线上线下的“D&I Talk”分享会，邀请微软内部的同事以及来自清华大学、南加州大学（USC）和中央美术学院的专家。围绕着“人工智能赋能社会公益（AI for Social Good）”、无障碍环境建设、低资源语言保护、针对视障人士的艺术创新等前沿议题，他们分享了各自最新的研究成果，帮助微软员工更好地理解技术如何推动D&I的发展。
D&I科研探索：我们还发起了一系列研究项目，以强化D&I导向的企业文化。2022年至2023年，我的工作重点集中在生成式大语言模型（LLMs）的负责任的人工智能（Responsible AI）上。期间，我们发表了多篇研究论文，致力于评估和缓解大模型中针对少数群体的社会偏见与毒性内容生成的问题。此外，作为2022年微软全球黑客松的一部分，我们开发了一个名为IncluWriter的演示系统，可自动优化语言表达，使其更具包容性。在此基础上，我们后续开展的价值观对齐与社会责任人工智能 (Societal AI) 的相关研究，进一步探讨了大模型中的价值观多元化和文化多样性议题，并衍生出了2024年和2025年的两个黑客松项目。2025年，我们的大语言模型文化对齐项目同时斩获“Hack for Responsible AI”与“Hack for Cultural Innovation”两项挑战赛奖项。
微软D&I成果展示：在2023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 2023）和2025中国计算机大会（CNCC 2025）等平台上，我们展示了D&I相关技术研究的工作与进展。2024年6月，我们在微软大中华区多元与包容大会上组织了“科技向善”分论坛，并与微软车库团队合作，在多个城市举办活动，以推广、鼓励并支持由D&I驱动的创新。
矣晓沅在中国计算机大会公益论坛介绍 AI 推动 D&I 的工作（2025年）
秉承“成就包容统一，启迪多元思想”的初衷，我们将D&I文化融入到点滴实践中。对我们而言，D&I并非口号，亦非贴在少数群体身上的标签，它源于深植内心的信念：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每个人都能创造不同。
回首这十年征程，我也曾自我怀疑过。我时常自问，如果将投入到D&I活动中的时间和精力，聚焦于学业或科研上，是不是能多发表一篇论文？履历上是不是会多一些“成就”？然而，当微软亚洲研究院多元与包容委员会前任主席邱锂力博士对我说出“感谢你的无私付出”时，我觉得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在当今这个世界里，无私是最伟大的美德之一。
如今回首过去十年， 我很欣慰自己能在一定程度上放下个人得失，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点，贡献了微薄之力。
微软大中华区 GCR 包容大会（2024年）
这个世界的偏见与冲突并未消散，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它们仍像一道道厚重高耸的围墙，阻隔在人心之间。我由衷地感谢所有因共同信念而汇聚于此的朋友。正是对D&I的共同信仰让我们并肩前行，也让我坚信，即使生活充斥着遗憾与无奈，也总会有勇敢的人坚守内心微光闪烁的理想，用爱与真诚让生命变得更有韧性、更绚烂。我相信，我们所渴望的自由、平等与爱终有一天会实现，因为我们正在做的事，虽然微小，却也伟大。
Artificial intelligence